凡煙小說

第139章 終歸虛妄 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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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沈亭暄的評價,白爽只是有片刻的楞神, 之後就恢覆了常態。她照舊不緊不慢地在梳妝臺前挑選著各種化妝品, 細細地為自己塗脂抹粉。她甚至還笑了笑,那笑聲並不幹澀,反而像是真的被逗樂了, “又有什麽關系呢?”她說, “反正事實是她們拒絕了我, 所以我就報覆她們, 很簡單啊。”

沈亭暄不得不花了幾分鐘的時間來平覆自己的情緒,好讓自己不要過於激動, ——如果她之前有那麽一刻, 對面前的這個人有過一點點的同情和憐憫, 那麽現在, 這些感情就都已經轉變成了巨大的厭惡,甚至還有幾分悲哀。

“說許磊惡心……為什麽?”

白爽楞了一幾秒鐘, 才意識到沈亭暄問的是剛才的話, 她眨了眨眼睛,嘴角的笑意仍未消散, 依舊深深淺淺地蕩漾著。

“因為他會咬那些女人。她們一倒下, 傻大個就沖上去,在她們身上亂拱, 咬她們的臉和脖子, ——他在發情,”她冷笑了一下, “他還跟我說這是媽媽啊,呵,他還真把自己當成我的爸爸了,所以我選誰,他就認為誰是媽媽,就沖上去想幹那種事,真是又惡心又可笑。”她不屑地撇了撇嘴,“不過也好,你們,——不對,應該說那些警察,不就是通過他留下的齒痕確認了他的身份嗎?既然如此,我把他扔掉也就順理成章了。”

她說“扔掉”的時候,是那樣的理所當然,甚至還有一絲解脫的喜悅,沈亭暄覺得自己的胸口有些堵。

“那後來,為什麽又要選擇那些大學生?”過了一會兒,她又開口道,也許是強行咽下了太多冷硬的情緒,沈亭暄的聲音顯得有些幹啞,“你一開始明明選擇的是鄭菲菲和愛麗絲這種有經濟能力的女性,後面為什麽又變了?那些大學生自己都還沒長大,你想要從她們身上尋找母愛,不覺得太可笑了嗎?”

白爽沒有理會她語氣裏帶出的那一點嘲諷,而是放下了手裏的唇線筆,從椅子上跳了下來,咚咚咚地跑到了房子外面,不多時又跑了回來,手裏端著一杯水。

“喝點水吧?你的喉嚨都啞了,”她眨了眨眼睛,“我扶你坐起來。”

沈亭暄不搭理她。

“那我給你拿個吸管?這樣你就不用坐起來了。”

這一次沈亭暄幹脆把頭偏到了另一邊去。

白爽嘆了口氣,那神情似乎有幾分無奈,又混雜著一點微妙的遺憾,“好吧,不喝就不喝,我先把水放在這裏。”她說著,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,一邊挑出幾只口紅在胳膊上試著色,一邊漫不經心地說,“我沒有想從那些學生身上獲得母愛,她們跟那兩個女人又不一樣。”

沈亭暄動了動嘴唇,似乎是想問哪裏不一樣,卻忍住了。

這一次白爽沒有吊她的胃口,而是直接說道,“在經歷了那兩個女人的拒絕以後,我意識到這種成年女性就算表現的再怎麽善良,她們也不會毫無芥蒂和顧慮地就接受我的,她們的防備心是跟隨著年齡而慢慢增長的,早就已經變得很堅固了,無論我再怎麽可憐,她們頂多就是像對待路邊的野貓野狗一樣,跟我說兩句好聽的,給我買點吃的喝的,再也不會有其他了。所以,我不得不又退了一步。

“這一次,我連被關心、被照顧的這種感情都沒有辦法苛求了,我又一次降低了自己的姿態,告訴自己沒有關系,如果連‘母親’也找不到,那有一個時常可以想起我、陪伴我,跟我說說心裏話的姐姐也很好。我甚至可以不參與她的生活,不進入她的家庭,只要她答應經常來看我,當做她有個聽話懂事的妹妹,這樣我就很滿足了。”

“選擇她們作為目標,是因為你發現這些大學生都會定期去福利院看望那裏的小朋友,你以為這樣自己的機會就會大一點。”沈亭暄已經不想再和她爭論力所能及和遠超能力範圍的善良,反正在白爽看來,不能夠滿足她要求的,就都是偽善。

“當然。”白爽冷笑了一聲,“這些大學生不是喜歡小孩子嗎,不是每個月都要去看他們嗎,不是說自己也想有個弟弟妹妹嗎,她們那麽情真意切,怎麽到我面前,就變得支支吾吾了呢?”她垂下眼簾,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幾道口紅試色,那些深深淺淺的紅就好像一道道的傷疤,“都是騙人的,她們比那兩個女人還不如。如果說那兩個女人是為了外界的稱讚,那麽這些大學生卻是為了社會實踐的加分,她們嘴裏說的那些話,伸手撫摸過的那些孩子,都只是一個個上漲的數字罷了。她們口口聲聲地喊著弟弟妹妹,卻沒有一刻是真心的,她們想要的,不過是一份好看的履歷,能夠給她們的未來帶來更多助力,如此而已。”

“你太偏激了,”沈亭暄搖了搖頭,“你難道沒有想過,你因為這些大學生年紀輕、防備心弱、同情心更強而選擇了她們,那麽相對的,她們的經濟更不獨立,她們連收養一只流浪貓都要猶豫很久,最後可能不得不放棄,何況你是個活生生的人,她們就算心裏願意,又拿什麽答應你?”

“我說了我不需要這些!”沒等她說完,白爽就尖叫著打斷了,“我會賺錢、會養活自己,甚至可以養活她們!我不需要她們對我付出金錢!我只要她們一點點的愛啊!不要再拿錢當借口了,我不缺錢!”

她像一條離開了水的金魚,忽然急促地喘息著,臉上浮現出無比痛苦的表情。

“為什麽,到底是為什麽啊!我都這樣讓步了,為什麽還是得不到呢!,明明她們一開始都說我可愛,都願意照顧我,但是等我一說出真正的請求,就個個都當我是瘋子,就連臉上的嫌棄都不願意掩飾一下,甚至還想迫不及待地遠離我,哪怕是我跪在地上,拉著她們的褲腳,也挽留不了……”她說著,整個人就在椅子上蜷縮了起來,把頭埋在雙膝之間,唯有小小的肩膀露在外面輕輕地顫抖著,像是又回到了當時的情景。

似乎永遠也停不了的雨。

連連搖頭,表情驚訝又抗拒的年輕姑娘。

和滴著血的刀。

她哭喊著求她接納自己,並且向她保證不會給她添任何麻煩,自己會很乖,然而都沒有用。

“騙子!都是騙子!我不會再相信這些人了,不會再去卑微地乞求她們的關愛了,她們根本就不配!……我會獲得真正的愛,會有一個完整的、幸福的家,如果沒有人能給我這些,那我就自己去建立,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卻也越來越堅定,“我一定會有的。”

到此為止,沈亭暄終於在她開口之前,知道了她為什麽要誘拐柴熙和盧希粵了。

她不再乞求,而是決定孤註一擲地“給予”,她要建立自己的家。

***

“現在我們來還原一下在許磊一案的最後,我們在秦華紗廠的那棟辦公樓裏發現的他們二人的住處。”

這件事當時是由一隊的副隊長鄭明光帶人去辦的,因此印象深刻,肅海的話音剛落,他緊接著便道,“許磊和溫迪的落腳點是在秦華紗廠辦公樓二樓東頭的一間辦公室裏,那是個套間,許磊的鋪蓋在外面,而溫迪的在裏面,”他簡單描述了一下當時看到的情況,各人對此都頗有印象,又聽鄭明光總結道,“也是因為在裏間發現了兩處鋪蓋,並有大量的成年女性用品,包括服裝、配飾、首飾和化妝品等等,我們才更進一步地確定了這個作案團夥除了許磊外,是有另外兩個人存在的,即一直隱匿在背後的女性嫌疑人和小女孩。”

“沒錯,”肅海點了點頭,“裏間的兩處鋪蓋,一處是精心布置過的床,雖然沒有齊全的床具,卻也盡量弄得柔軟舒適,而另一處則是在角落裏隨便鋪了床臟兮兮的被子,還有幾件小女孩穿過的衣服。我們當時認為,之所以會有這種現象,是因為犯罪團夥裏的成年女性很不喜歡這個小女孩,因此對待她非常不上心,甚至可以說是苛刻,之後將這個推論進行進一步的延伸,認為許磊暴露之後,這個成年女性當即選擇放棄他,帶著小女孩逃跑,並且在逃跑之前還不忘把小女孩的所有東西都通通打包帶走,導致現場除了幾件小女孩穿過的衣物遺留之外,我們沒有發現其他屬於她的東西。反而是這個成年女性本身的東西,大量的散布在現場。——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。”

季甜反應了過來,順著他的思路接著說道,“沒錯,如果她真的不喜歡這個小女孩,為什麽連最後跑路都要帶上她?最好的解決方法是像我們當時猜測的那樣,徹底地把這個小女孩‘處理’掉,這樣她一個人上路,目標不顯眼,行動也會方便很多;就算迫不得已真的要把小女孩帶上,那也不至於把她的東西都收拾好,一同帶上路,自己的東西反而沒帶多少,這根本不符合常理。”

“而按照常理進行推斷,人之所以會帶上這些東西,是為了什麽?”肅海的目光緩慢地掃過了在座的每一個人,而後又自己緩緩開口答道,“是因為真的需要。”

“這個案件裏存在的成年女性,只是溫迪的精神產物,是依托她小女孩的外表和本體而存在的,她向往成為一個真正的成熟女性,所以她購置了種種物品,然而當最後要逃走的時候,這些就變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,她要帶上的,是自己真正能夠用到的那些,所以才會產生這個悖論。”

鄭明光點了點頭,又問道,“那裏間的那兩個床鋪呢?按你這麽說,她根本不需要兩個床鋪啊,她還能上半夜睡這個,下半夜睡那個不成?”

“這個問題嘛……”肖正宸摸了摸下巴,左右看了看,點名道,“周沙小同志,來,你給鄭副隊回答一下。”

鄭明光姓鄭,又是副隊,這個稱呼叫起來便有些不倫不類的,因此他本人向來不喜歡被這麽稱呼,但這個時候也沒心思跟肖正宸擡這個杠,只是眉毛略動了動,洩露出一點不滿的情緒。

周沙咳了一聲,假裝沒看見,道,“我猜測,是因為出於心理上的厭棄吧?”他也看了一圈,見沒有人反駁自己,就繼續說下去,“她厭棄自己長不大的身體和永遠只能是個小女孩的模樣,這符合我們當初關於成年女性對小女孩態度的推測。之所以裏間有兩個床鋪,是因為她在放逐另一個自己。她認為自己應該也理所當然是一個成熟的女性,因此就把‘小女孩’的部分排斥出去,她在自己構築的空間裏,把兩者徹底分開,她決心要好好對待成熟的自己,因此購置了化妝品、衣服和首飾,同時她也抗拒和排斥真正的自己,這才把她驅趕到角落裏。”

肅海點了點頭表示同意,又道,“至於動機,我稍微有一點想法,”他從桌子上分類排列的照片裏挑出一張來,那上面拍攝的正是他們當時發現的那個書桌,那是兩張辦工桌拼在一起,上面鋪了黑白格子的桌布,放著透明的亞克力收納盒,旁邊是一臺電腦,還有——“那本被翻得有些卷邊的書,《殘缺圓滿的夢》。

“她在追求愛。”

一個連環殺手,她的手裏握著那麽多條血淋淋的人命,不由分說地終結了那麽多原本應該多姿多彩的人生,她的出發點,竟然是因為想要得到一份完整的愛?

想要有人像愛書裏那個身體有缺陷的女主角一樣,全心全意地愛著她。

太可笑了,太諷刺了,又太可悲了。

辦公室裏一陣沈默。

忽然,一直在電腦前忙碌的陳佳期猛地站了起來,動作大的把身後的椅子都帶得翻到在了地上,她看著屏幕,上面一個紅色的小圓點正在有規律地閃爍著,一明一滅,如同呼吸。

“副隊,追蹤到了!你車上GPS顯示的坐標,是在棗園路和工人路交匯的一處,工人文化宮往東三百米!”

眾人“呼啦”一下圍了上來,湊到了屏幕前看著。

“怎麽停到那兒去了?”

“那附近有什麽?”

幾乎就在她說話的同時,一幅城市地圖就在肅海的腦海裏鋪開了,他迅速地定位了過去,甚至連一秒鐘也沒有,就找到了那個他想要的地方。

“袁晴的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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